凡煙小說

神棄之地 三

關燈
神棄之地  三

酉時的暮色潑進臨淵城,朱雀大道坊次第亮起琉璃燈。賣糖畫的老人將最後一勺金蜜淋在青石板上,糖絲凝成展翅的玄鳥,正巧被踏著暮鼓聲而來的繡鞋碾碎。

祝清竹的蜻蜓簪掠過糖畫攤,發梢掃過聞長生肩頭時,袖間霜氣凝作冰晶墜落。那冰珠滾進街邊排水渠,渠底沈睡的青銅蟻突然蘇醒,托著它爬向百丈外的天地商會。

“兩、兩位仙人留步……”

胭脂鋪前梳雙螺髻的少女捧著錦盒追來,杏紅裙裾掃過青磚縫裏新發的白梅。

“方才有位姑娘托我將此物贈予你、你們。”

聞長生瞥見她腰間墜著的劍宗玉牌,正猶豫間,祝清竹卻已接過錦盒,指尖撫過盒面雲紋,“臨淵城的胭脂,確如其名。”

她忽然傾身替少女簪了朵白山茶,花瓣觸到發髻的剎那,對方袖中滑落的追蹤符碎成齏粉。

“昨夜刺客,劍宗問心香與天地商會的紫藤氣息。”聞長生皺著眉看祝清竹手中的錦盒,“今日這場怕是鴻門宴,昨日不掀桌,今日怕是得做了。”

祝清竹細細聽了,嗅了嗅錦盒上的氣息,是一股與此前劍宗弟子身上全然不同的氣味,還有凜冽的寒冰劍意。

“不必擔心,在天地商會,劍宗可掀不起波瀾,倒是送來這錦盒之人,是帶著善意來的。”

暮色又沈三分,酒旗在漸起的晚風裏舒展成浮雲。

聞長生看著糖畫攤老人收攤,佝僂背影途經綢緞莊時,掌櫃的突然多找了客人三枚銅錢,路過茶攤時,跑堂失手打碎的茶盞正巧避開孩童嬉鬧的足尖。

祝清竹的裙角掃過算命攤泛黃的幡旗。

“二位姑娘印堂發亮啊!”瞎眼道士突然拽住聞長生袖口,空蕩的眼窩裏鉆出條青銅小蛇,“今夜紅鸞星動,血光……”

判塵鞭卷碎小蛇的瞬間,祝清竹的霜氣已凍住相士袖中暗弩。

聞長生捏著碎蛇頭輕笑,“老人家看岔了,我這命格裏只有將星犯煞。”

“嘖……這又是?”

祝清竹的目光掃過攤位中的青銅蟻,“臨淵城特產,城主府專供。”

暮鼓響起,她們踏上天地商會前的九百九十九級雲梯。

擡頭望去,天地商會的盤龍柱映著殘陽,龍睛鑲著的東海珠正滲出星輝。聞長生忽然按住祝清竹腕骨,契約紋在相觸的肌膚下突跳。三丈外典當行的鎏金幌子後,雪青劍袍的少女正借著擦拭劍穗的動作,將追魂粉撒向她們足印。

祝清竹卻駐足在賣花擔前。

她揀了支帶露的晚香玉,霜氣順著莖脈游進花苞。當夜風卷著追魂粉拂過時,層層綻開的花瓣裏突然飛出蝴蝶。

“這花……”

祝清竹將花枝斜插進聞長生束發的緞帶,指尖拂過她耳垂時,一縷霜氣悄無聲息纏住後方跟蹤者的劍穗。

“確實配娘子新配的發帶。”

暮色終於溺進琉璃燈海。

天地商會頂層的雲紋窗後,虞緋隱的鎏金護甲正叩著窗欞。她頸間的紫藤紋在暮色中綻出妖光,藤蔓順著盤龍柱游向街道,纏住典當行前雪青劍袍少女的腳踝,卷走綢緞莊掌櫃多找的銅錢,最後停在糖畫老人消失的巷口,從青磚縫裏勾出一根銀白發絲。

“都到齊了呀……”

她抿了口血珀酒,看著下方眾生。

典當行二樓的雪青身影突然按劍,劍鞘撞碎的暮光裏浮出星軌。糖畫老人蹲過的墻角,此刻站著個戴青銅面具的城主府暗衛,手中羅盤正指向祝清竹心口。

以及……綢緞莊簾幔後探出只白絨狐耳,眨眼間又化作尋常珠釵。

算盤無用自動,一枚算珠從中崩落。

虞緋隱笑著將其彈飛,珠子穿透雲窗墜向長街,正巧擊中跟著聞長生許久的追蹤蠱,爆開的藍霧中,整條朱雀大道七十二坊的琉璃燈齊齊轉向,將所有人的影子釘在天地商會的盤龍柱上。

唯獨放過了一只狐貍,與一個人。

祝清竹擡頭望來,身側是臨淵城的萬家燈火。

虞緋隱沖她舉了舉酒杯,胭脂色的唇無聲開合,“戲臺搭好了,閣下。”

更漏聲吞沒暮色最後一抹餘暉。

天地商會的鎏金門轟然洞開,三十六尊傀儡侍者列陣如星。此前引路的傀儡身赤足踏碎門內浮光,足鈴纏著的金鏈卻系在樓頂雲窗,她本人仍倚在九重紗幔後,唯有替身傀儡披著孔雀翎大氅款款而來。

祝清竹與聞長生正踏著光進入,好巧不巧秦齊天也在同一時間進來了。

“妾身這廂有禮了。”

傀儡屈膝時,孔雀翎掃過秦齊天蟒紋靴面。這位劍宗少主正用劍鞘戳著地磚,雪青劍袍上沾著追魂蠱的藍血。

“給小爺開間上房。”

傀儡侍者的琉璃眼珠轉向他,喉間滾出虞緋隱本尊的輕笑。

“天地商會只有天地玄黃四等廂房,何來‘上房’之說?”鎏金算盤突然自半空浮現,一粒算珠砸碎秦齊天腰間的玉玨,“秦少主若想登天,不妨去隔壁通天當鋪賒架梯子。”

滿堂哄笑被劍鳴劈碎。

秦齊天的劍鋒抵住傀儡咽喉,劍穗墜著的寶石映出虞緋隱真身所在的雲窗,“虞掌事莫不是忘了,劍宗七年前押在貴會的……”

“七年前押的是問心劍,三個月前贖走的是把贗品。”傀儡擡手稍一用力便捏碎劍尖,爆開的靈氣中浮出張泛黃契書,“利錢按每日三成算,秦少主今日是來補尾款的?”

虞緋隱的真身在雲窗後撫掌大笑,翡翠榻震落的星塵墜入傀儡掌心,凝成把寒氣森森的冰刃。

傀儡突然旋身引路,雀翎掃過秦齊天鐵青的臉。鎏金階梯在足下自行延展,每一階都浮著血契符文,祝清竹的霜靴踏過時,祥瑞之氣正將符文悄然篡改。

傀儡身僅一瞬停滯,似是發現了,卻什麽都沒說。

“天字房三間,二位挑左邊可好?”

行至第九十九階,玄鐵門轟然中開。

整面墻的琉璃櫃裏鎖著《兇局四象考》殘卷,櫃角鎮著的不是瑞獸,是七具冰封的青銅棺槨。

引路傀儡喉間滾出虞緋隱的蜜嗓。

“左邊這間能看到神棄之地的星軌,右邊……”她指尖點向隔壁緊閉的雕花門,“住著位愛聽戲的貴客。”

話音未落,隔壁忽傳來玉杯墜地的脆響。

狐尾虛影在門縫一閃而過,混著句吳儂軟語的戲文,“原來姹紫嫣紅開遍,似這般都付與……”

唱腔忽止於玉石碎裂聲,似有人捏碎了傳音蠱。

聞長生的手覆上判塵鞭鞭柄,她清晰地感覺到這門縫之後溢出的是濃厚到極致的妖氣,該是有幾百年甚至上千年修為的大妖。

虞緋隱的傀儡正用雀翎掩住唇角譏誚,祝清竹卻已踏入天字房,素手撫過案上琉璃盞。

“蓬萊的茶,虞掌印弄來也費了些功夫吧。”

傀儡隨著祝清竹的步伐一同進入,站立在兩把交椅的中間,虞緋隱本尊的所以混著算珠脆響,“確實費了些功夫,但不知為何,那位判官歸來後,倒是好了許多。”

“今日兩位在此所有的開銷,都記在妾身賬上,就當賠二位方才那出鬧劇的票錢。”

更漏聲穿過琉璃穹頂。

聞長生推開雲紋窗,透過樓下的閣窗,大致看得出各方是何人。唯有一點疑惑,劍宗來人竟分了兩間房,一間在地字,一間在玄字。

況且……

“虞掌印恐怕早就這番打算了,畢竟您的寶可是壓在我們身上。”

傀儡身傳來的算盤聲不止,“聞小姐切記,有些時候太聰明也不好,若日後……”

祝清竹端起茶盞輕敲一聲,傀儡身便息了聲響。

“虞緋隱在每間天字房都留了後門。”

隨著祝清竹的話語落下,傀儡身會意,起身展示了為天字房留下的後門。門內延伸出的密道,墻面上刻滿了陣法,皆是些奇門秘術。

樓下突然爆出轟鳴。

聞長生憑欄下望,恰見秦齊天劈碎玄字號的鎏金柱。四濺的碎玉中,是一張裂開細縫的青銅面具,面具一角露出的眼眸好似在哪見過一般。

滑稽的男人正對著那人破口大罵,隱隱有動手的趨勢。

一只白絨狐耳在人群縫隙中一閃而過,爪尖好似抓了什麽物件。

“這出戲,人還挺多。”

祝清竹的銀簪點在雲窗倒影,虞緋隱真身所在的翡翠榻旁,不知何時多了盞燃著藍焰的青銅燈。燈芯蜷縮的虛影緩緩擡頭,那是一方洞天世界。

更漏吞盡最後一粒金沙時,七十二坊琉璃燈齊齊轉向天字號。

聞長生有種不好的預感,向後幾步退到祝清竹的身側,隨時準備帶著人一同離開此處。

“虞緋隱賭的恐怕不僅是今日的拍賣會……”

“是整個臨淵城的命盤。”

祝清竹指尖輕輕挑起聞長生緊張到冒汗的手,霜氣順著契紋游走,撫平她心上被刻意勾起的躁意。

“不過在此,沒人敢造次,哪怕虞緋隱本人也不行,坐下吧,放松點。”

銅鑼聲震碎暮色。

虞緋隱的嬌笑聲自中央大廳傳來。

“列位貴客,好戲開場——”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